書到用時方恨少,事非經過不知難。
生命

一個光圈一番跋涉/廖輝英

我最喜歡的一種生命態勢,是維持向上攀爬的上坡路。因為,上坡路呈現了幾種耐人尋味而極具鼓舞作用的意象:首先,上坡路必有我們仰望的目標,而目標明確,努力的步伐方能踏實;其次,上坡路表示日有精進,一日比一日更好;第三,上坡路顯示了些許困難,也表示我們正用力攀爬,這是一個用功可喜的畫面。不過,最重要的一點,也許是上坡路的頂點,預期了一個豐碩美好的遠景,我們在路上努力多少,它的成果便一絲不剋扣的展現在那兒期待我們。

而青年時期,在整個人生階段而言,正是一個開始上坡,而未達巔峰的過程。換言之,它是起步扎根、蓄勢待發的最有價值的一程。人的一輩子,能爬多高,能走多遠,有絕大部分是決定於這個時期。

至於在這一時期中,應該如何確定目標,如何充實自己,大概許多專家學者,都有專文宏論以資啟迪青年朋友。我只想以過來人的身分,將幾個令我個人受用無窮的原則或處世哲學,拿出來和年輕朋友談談。

基本上,目前我們所處的時代,是一個變化多端、無從捉摸的時代,主要是因為科技文明突飛猛進,直接或間接影響了產業結構及生活型態,使現代人時常在新科技震盪之中,被震得人仰馬翻。幾千年來安身立命的哲學,在這數十年中,似乎完全無法提供現代人最基本的依憑。戰爭、國際局勢及世界交流,同樣也相當程度的影響了現代人的生活。我們如果細心,可以發現由於產業結構等種種因素的影響,過去人們窮一生精力鑽研或致力的行業,如今不但逐漸式微,甚且有些早已銷聲匿跡了。換言之,從前有許多人賴以為生的行業,如今因著時勢世局,再也無法提供那些人安身立命的生活之資了。再以另一種更明白淺近的話來說,這些人不僅失業,甚至不知道在他們原來從事的那行之外,他們還能做哪一行、勝任哪一行,靠哪一行生存?

這是一個相當嚴重,也相當無情的事實。但卻是現代人必須面對、也必得克服的一層障礙。

古諺中的那句「家財萬貫,不如薄技在身」,到了今天,依然有它存在的某種程度的價值。然而,現代人可能更得有種嶄新的心理建設,那就是──任何時候開始,永不嫌遲的準備。

除了產業結構變化的影響之外,跨國公司的出現,企業合併、利潤導向等種種因素,現代人經常必須面對「轉業」的考驗。而轉業,又經常發生在一個人的中年時期,除了自動退出生命舞臺,否則,轉業往往成為必須立即接受的事實。對任何人而言,無論心理上或實質上,這都是相當困難的一件事。

因此,心理上我們最需建立的觀念,無疑的是「任何時候開始,永不嫌遲」的勇敢認知,和「千里之行,始於足下」的即行實踐。如此,方能化危機為良機,開創生命無盡的春天。

勇氣和努力,永遠是任何時代、任何人成功的不二法門。可是,在競爭日益劇烈,人際關係漸趨複雜的今天,「成功」的定義稍顯模糊。如果我們贏得了全世界,卻失去了自我(安寧與平和),這樣的成功,又算得了什麼?因此,物欲競逐,名利追索之餘,適當的調整自己的心態與步伐,才更是維持一個人身心平衡、樂天進取的要素。

樂天進取,身心平衡,專家們可以講出一大套哲理來。我卻以為,一個人能常存感謝之心,欣賞自己的優點,了解自己的短處,並不吝於給他人由衷的掌聲,才是致樂之源。

我們中國人愛說:「太太是別人的好,文章和兒子是自己的好。」其實,除了太太以外,大概所有的事物,都是自己的比別人的好吧?要承認他人的「好」,已相當困難;去承認他人比自己好,更是難上加難。所以,別人的光彩,如果我們無法由衷的讚賞,輕則容易嫉妒生恨,重則恨意會轉而腐化自己,使我們喪失安寧、快樂與優雅,忘記自己理當努力的目標而變得偏狹卑下。

其實,所有光圈中的人物,都是值得喝采和鼓掌的。一個光圈一番跋涉,局外人只看到成功的耀眼,卻忽略了他一路行來的汗滴和淚水。競爭愈激烈,出類拔萃更不容易。我們對他人的成就喝采,只是對努力的人的一種鼓舞而已。當然,那種鼓舞的同時,其實也激勵了自己──因為我們最少明白:努力的人,應該都有可能成功;他人的成就,正印證了這番信心。

如果我們由他人的成就,進而做一番自省功夫,也許這其中所獲致的好處,更深且遠。分析他人的成功因素,檢討自己尚未企及的原因,往往能及時發現漏洞,或補救或另闢蹊徑,皆足以縮短到達成功的距離。

成功的滋味固然可喜,然而世上不如意事十常八九,我們應該以什麼樣的態度來面對失敗,消化失敗,進而從廢墟中再建信心,重新出發?

分析一個人失敗的原因,不外兩點,其一是不夠努力,其二是天命等不可抗拒的因素作祟。關於第一種失敗,當事者應有自知之明,自己所下的功夫不夠,自己欠缺了什麼技能,行事為人中或許少了人和……等等,只要能正視失敗,認真檢討,「失敗」就算不得真正的失敗了。

對於第二種失敗,是一種較難以接受的局面。因為,當事者或許曾經非常努力,可是事情成敗,不全然掌握在自己手中,因而失控落敗。這「非戰之罪」的冤屈和抑鬱,如果未能適時自我疏導,很可能會變成殘害自己的最大劊子手,因為怨天尤人,常是一個自我摧殘和自我毀滅最直截的末路。

那麼,我們如何面對那「錯未必在我」的失敗?

承認人世有「或然」的存在,是一種豁達的胸襟。更進一步說,我們得相信「成功的人,都是努力的」這項事實,可也得承認「努力的人,卻不一定成功」這種可能。因為我們的周遭環境存在著許多變數,例如天候會影響運動員的成績。意外常使有冠軍相的人鎩羽……只有盡其在我又心境豁達的人,才能嘗過失敗再吞嚥成功而不會傷胃。

做一個現代知識分子,在生活中歷練出生命的智慧,實在和「成功」的獲取同樣重要。但願年輕的你,有一個很好的開始──心理建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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